注册 登录  
 加关注
   显示下一条  |  关闭
温馨提示!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请重新绑定!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  |  关闭

巋砂(岿美山人)

—— 人生就是为暮年增添些甜美的回忆 <所有原创权利保留未经许可不得引用>

 
 
 
 
 

日志

 
 
关于我

龙苑茶一壶, 闲观风梳竹. 万千人间事, 是非有还无. 问天问自己, 何来何不足. 说由人说去, 我自还我俗. (山人不通韵律,却好附庸风雅,诗之词之,万望各位看客一笑了之.)

网易考拉推荐

知青纪实.《七》蹉跎  

2014-11-30 08:33:06|  分类: 知青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  |

蹉跎

那段岁月,虽不敢妄言什么“激情燃烧”,但荒芜贫瘠的横坑沟壑却遍洒着知青汗水,荆棘塞途的横坑野径却遍布着知青足迹。久远的回忆,一个个青春靓丽的鲜活面容,闪现眼前,萦绕心底。在那段岁月里,他(她)们虽素装俭食,却能饱餐酣眠,虽日晒雨淋却能乐天安命,其志可嘉,其情可咏。可偏又是:百转千回难落墨,挥毫凝眉还搁笔。

================ * ================

《一》墟日*

知青纪实.《七》蹉跎 - 巋砂(岿美山人) - 巋砂(岿美山人)

 乡野冬暖碧宇天,湖江扑翅初飞雁。记得才到湖江,几天新鲜过后,甚感无聊,听说龙塘公社逢三、六、九便是“墟日”,大伙且欢实了。“带队干部”为了安抚这群初飞的雏儿,在设法改善伙食的同时,还放假安排大家去公社赴墟(赶集),顺便让知青们认认自己十里开外的“娘家”门——公社知青办。于此春节将临之际,“带队干部”这些举措有其更深层的含义,往小了说,是为领导干部赚取口碑,捞取政治资本。往大了说,是为知青排忧解难、为上山下乡造势宣传,也是一项稳定“上山下乡”局面的抚慰措施。此时此刻,“带队干部”深深明白,这新官“三把火”,知青家长在关注,矿里领导在关注,县委组织也在关注,这头“三斧子”必须劈倒那些持怀疑态度看笑话的人,必须劈开一个“三家”满意的局面。

这天恰逢墟日,单纯的知青们兴致勃勃地穿戴整齐,男生多以老式布军装为主,非绿即灰(陆军绿海军灰),一顶布军帽,帽沿折得壁立一般,里面还衬以纸垫,非如此不足为帅气,脚下配以白色运动鞋,行前惟恐鞋白不足,还用粉笔“漂白”一番,有些干脆从头至脚一身运动员装束。女生基本就是北京兰、士林兰或军装,顶多里面配一件小碎花或小花格衬衫,并且多是暗花暗格。哥儿几个却突发奇想地换了一身矿山工作服,就见头戴一顶长舌工作帽(如同遮阳帽),身穿洗得发白的帆布工作服(颇似后来的牛仔服),脚下踩一双棕色翻毛皮鞋(锻工的劳保鞋),还有一位哥们下乡时把父亲的一双黑皮鞋顺了来,乌黑锃亮地混于翻毛皮鞋当中,领头羊一般成了知青脚下之最,这恰如其分地彰显了鞋主人的身份,原来这是矿长公子(矿长是南下抗日干部)。收拾妥当,不无显摆的红男绿女们,追追打打,稀稀拉拉,三五成群地沿着去公社的方向散了一道。这条省道平日里行人不多,忽地冒出这一干俊俏后生,格外抢眼,引来路旁田地里干活的人们直起腰议论纷纷,疑惑的眼光,似问:这又是哪的杂耍团?咋不见猴犬呢?莫非都上了妆?

来到墟市,仅见一条穿街公路,两旁有序地摆着各种箩筐竹担,自由地交易着蛋禽菜蔬、日用杂货等,见有以竹筒做量杯,五分一毛卖花生的,这量杯削去竹青,杯底杯口修圆磨边,其精细如工艺品一般,绝对胜过乡村教师的笔筒。还有于河里摸的小鱼小虾,自己没舍得吃,拿到墟市上,将旧课书撕下做包装纸,一份份铺于地下卖中药似的,一毛两毛地将鲜红的虾米,焦黄的鱼干摆了一地。看这边,“叮噹、叮噹”的“谷芽糖”摊档前围着的一群小孩,一分两分地候着那卖糖人,也不知是为了吃那糖,还是为了听那山东快书一般的“噹格里格噹”。这谷芽糖的挑担,平日里是走村串户的,无须叫卖,只要知青纪实.《七》蹉跎 - 巋砂(岿美山人) - 巋砂(岿美山人)

 将手中金属“噹格里格噹”地敲起,馋嘴的小人们就自然将家中有用没用的拿去换糖,多以禽鸟羽毛或牲口骨头为主。闻说有一馋嘴孩儿,每每听得“叮噹”声响,都能于家中翻出点骨头什么的换糖,一天,这孩儿来到“叮噹”摊前,“叮噹”正待敲糖,看其空着双手,便问今天拿什么换糖?孩儿道:“仅剩一大骨,收不?”“叮噹”连声:“收、收、收!”结果孩儿拿来的却是一骷髅头骨,原来是将收殓的先人遗骨吃剩一头骨了。再看那边,街尽头桐树下有一档弹棉花的,那“嘣擦擦、嘣擦擦”的节奏,华尔兹舞曲一般,不紧不慢地悠闲悦耳。墟市上看的、问的,说的、笑的,摸完放下的、尝了不买的,各种形态,不一而足,甚是热闹。街边的房屋断断续续挂着几块斑驳招牌,《××公社卫生所》《××公社邮电局》《××公社日杂百货》《××公社食堂》《××公社粮站》等。不足200步的墟市,不一会就走了个来回,惟一的百货商店,几进几出,已然意兴阑珊。不无饥渴的知青们,三三两两地进了这家名为“公社食堂”的餐厅,就见门边灶台上摞着几个笼屉,笼屉上略冒热气,虚掩的顶层露着几个久违了的馒头,原来在矿上时这是最不招人待见的家伙,即使赶不上饭也不乐意亲近它,记得《矿童纪实》里有说,曾因此与母亲赌气。眼下那厨房里热腾腾的肉丝煮粉,可是本地人相亲时的星级待遇,岂是我等闲人敢奢望的,只得引颈吞涎。收回视线,觉得馒头那家伙更是可恶,便向笼屉里动粗,不惜将那丰满浑圆、趾高气昂的家伙揪出笼屉,只怜不可一世的馒头,不仅被拿捏的全没了模样,还被没头没脑地印上了一排牙痕。就见一人一手,不一会就连底层的馒头也争抢一空,仅剩下少许蒸气在笼屉上袅娜。然,争抢是需要付资的,怎奈,大伙仅有这点消费能力。吃着手里的馒头,无聊的视线却被张贴的喜宴套餐价目粘在了墙上,八元、十二元不等,一碗肥肥的红烧肉,极生动的画在一角,其水彩画技虽不敢恭维,却似乎隐约飘着肉香,的确,此时若能来碗肉汤粉,那便是极好的。阵阵肉香引人回眸庖厨,那翻滚的肉汤不禁使人产生浮想,何时能寻得这等好事?也整个套餐开开洋荤。

瘪着半饱的肚子走出餐厅,发现除了我们这些穿红戴绿的横坑知青,还见有三三两两穿着不像当地百姓的青年,经打听,得知他们是下放在本公社的上海和赣州以及县城知青。那年月,知青们的穿戴多为绿军装和红蓝运动装,绿红蓝就成了知青主色调,横坑知青的这种矿山风格,为各地色彩单调的知青形象,添了一抹朴实和硬朗的色彩。这样超逸的装束在墟市上自然引来不少“洋知青*”和“土知青*”的好奇目光,这使得哥们不免有点“土地爷爷放屁——神气”了起来。

知青见知青,眼里掺杂着的好奇、不屑和轻狂一览无遗,超强的自我意识缺乏兼容,复杂的情感世界隐藏着狭隘、戒备与自卑,流露出的却是争强、不屑与虚荣,惟恐对他人的客气礼让会招来同伴的谄媚、讨好之嫌,尤其对待异性更不敢有丝毫友善表露。由于这些潜意识作用,溜达中,就见有的人神情中多了几分高傲、冷峻,行止间也添了几分戒备、防范,不由得言语中就装腔作势起来,卷翘起平时板直的舌头,这、那的甚是滑稽。      

回程中,大伙把舌头捋直,将在墟市上所见,争相议论起来,美的、丑的、怪的,不知其名就乱安外号,笑了一路。没曾想,日后有些竟成了好友,那是后话。路上哥儿几个说说笑笑,有人就盘算起那墟市里的鸡蛋,1元钱买7个,小点的能买8个,还有那新鲜香菇,3元钱1斤,菇丁2元多1斤,一番合议,大伙觉得应该买点年礼回矿,总不能过年仅扛一块“知青牌”砧板吧!就这样,年前的几天,哥儿几个便积极地张罗筹备回家过年的礼物。

此后的岁月里,公社墟市已然成了包括上海、赣州、县城、矿山所有知青的休闲娱乐中心,“赴墟”成了知青们的休闲一日游,期间能到“公社食堂”消费馒头就算是奢侈享受了。因囊中羞涩,大多数一日游并不发生消费,仅是对些好笑的、不好笑的滔滔不绝地喷吐沫,向些好吃的、不好吃的源源不断地吞口水,其时,没有午餐是经常的事。日子长了,觉得“一日游”形式大于内容,鸡肋一般,食之无味,弃之不舍,即便如此,若得假日,大家还是三五相邀,雀跃相往,去消磨那不足200步的磨叽时光,去熏陶“公社食堂”那水彩画的韵味,再不就去公社收发室一本正经地坐坐,或去公社知青办激情高昂地聊聊,抑或去公社年轻漂亮的团委书记那煞有介事地蹭蹭。好彩的话,在公社蹭上一场电影也未可知。

出了公社院子,就没地方可去了,看看太阳尚在头顶坚持着,一时半会也下不去的样子,哥儿们就只好蹲坐在墟市旁的圆木堆上,享受着树下荫凉,老树昏鸦般,有一句、没一句地:古道牵瘦马,断肠走天涯,伴着夕阳西下……。后来赴墟的乐趣似乎就是去公社转转,和蹲坐木堆上看看,以及来回路途中泛泛。有诗为证:

命从时势非志低

美名知青勤爬犁

莫笑随俗苦作乐

赴墟热闹实空虚

================ * ================

《二》陌客

适应环境是动物的本能。无论知青们原先的家庭生活多么温馨,也不管眼下的农村生活多么艰苦,经过“文革”洗礼的中华儿女,却能顺利快速地完成“城乡转换”这一历史使命,于广阔天地自寻其乐。

      知青队里为了抚慰民心,每当农活告一段落时,便约定俗成地放两天假,意即让大家洗洗衣物,上街购置点日用什么的,还允许每人可向队里预支5元钱,打打牙祭,换换心情。
知青纪实.《七》蹉跎 - 巋砂(岿美山人) - 巋砂(岿美山人)

可“预支”这等好事一人一月只许一次,这哪经得起几回“理财顾问”的忽悠,每到晚上无聊时,哥们就都惦记着楼下小店的饼干是否受潮?烟卷有否长霉?今天哄这个怎样怎样?明天劝那个如何如何?每到赴墟的头天晚上,更是早早腻着会计讨“预支”,当然,借条是必须的。

“会计”是个“赤头赤尾”的大好人,这应该缘于家风、家教。其家庭成分比较高,父母皆地主出身,父亲是矿动力科领导,母亲是资深教师。大凡成分高的家庭,多是书香门第,其子女教育、生活均优于一般工农子弟,有其特定的家庭背景,良好的家庭传统,和较宽松的生活条件,他们自律、低调、性格温和。因此,“会计”毫不例外地于成长起跑线上就已胜人一筹。在矿里务工时,“会计”就被厂技术科看重,选去“描图”岗位,其工作细致、温文尔雅,一笔行书绝对不输庞中华,在厂里常能见到一些机械制图和施工图纸上落有其大名。在知青队里,“会计”为人厚道谦逊,平易随和,从不与人争胜斗强,人送雅号“资纳包*”(译音),无论公私都好说话,哥儿几个于“资纳包”处,每每“预支”奏效,赴墟自然就多了几份潇洒。

没曾想年终决算给矿里财务科寄去的扣款账单里,白纸黑字地明示着,抵扣家父工资80多元,咋一听说这“高额欠款”,头皮就像被蜂蛰了一下似的,过后又如同“死猪不怕开水烫”一般,只要“资纳包”心慈手软,照样拿着“预支”换“鸭子髀打嘴”。有了“预支”,这些墟日游客便有了些底气,因了这底气,但凡哥们有人张罗赴墟,便欣然同往;因了这底气,令一些“洋知青”也不免垂青“横坑”;因了这底气,横坑知青便展开了过界“外交”,纷纷与别处知青建立友好往来,虽说穷乡僻壤一样渗透着“弱国无外交”的真谛。

知青们除了队里统一放假,但凡农活不甚紧张时,总有几个“赴墟”专业户,他们宁舍工分不误“墟”,累得臭死的哥儿几个常见人家墟上“潇洒走一回”,不无心动,尽管荷包如同虚设,却敢于有一分钱的热,就向脸上发一分光,在尽量多挣工分的同时,也时常寻个由头就上那公社大道“潇洒走一回”。一次,公社召开公社、大队、生产队三级干部会,作为知青队长,我接到了通知,这日恰逢墟日,便邀上哥儿几个结伴同往。那年头,莫管大队还是公社,凡开干部会,一般无人缺席,都渴望那免费的午餐。那时的人荷包内存空虚,头脑内存简单,与会者无需带钱票也无需带纸笔,不仅能将空腹饥肠灌满,还能将会议内容记住。也有误听误记的,竟把当年林彪坐三叉戟携林立果逃往苏联,传达成:林彪带三只鸡和水果去苏联串门,云云。这日,我进到公社会场,就见与会者谈笑风生,群情高涨,细辨讨论重点大都集中在厨房准备的那顿会议餐上,且特别关注采购的荤素内容,格外领会锅中的肥瘦精神,这也难怪,“民以食为天”嘛!当然,我也不例外,有过之而无不及地愉悦起来。主席台上,秘书的召唤中断了大伙的热议,会议开始了,我听着听着,就像麦克声音卡住了似的,光见主席台上话筒边的嘴在不停地张合,耳朵全听不见声音,心里只想着同来赴墟的哥们,此时他们准又在圆木堆上“古道西风”了,眼见临近午餐时间,环顾会场四周无一相识,心里坏笑一下,何不如此这般……

你想啊,每个大队参加会议的起码有支书、大队长、会计、民兵营长等人,再有若干个生产队长,十好几人。全公社有十来个大队,这么多人,谁又认识谁?荤腥当前,谁又在乎谁?保准个个只低头盯菜盘里东东,谁还抬头看脸盘上谁谁。想想便悄悄遛出会场,导演了一场闹剧。

公社礼堂很简陋,仅有少数条凳,与会者基本都散坐在不高的圆木堆上听报告。一散会公社院子里就热闹开了,分不清哪是与会者,哪是帮厨者,乱哄哄一堆,就见人们纷纷从厨房将盛满的菜碟“抢”出,按套菜在地上摆了若干“桌”,哥们趁乱混入,心里也不知道自己该冒充与会者还是帮厨者,反正也没人问。“演员们”来在“导演”身边,到底心虚,演技根本不支持导演的策划,没敢散坐他席,全与“导演”聚一处,这样几个着装明显与众不同的“演员”凑在一块,很是惹眼,好在用餐人各自忙于饕餮,无眼可多,亦无人多嘴。就见仅带有吃听工具的与会代表,或蹲或站地散了一地,再看身边几个演技不堪的“演员”,若能大方自然点也还罢了,偏就惟恐无人注意似

 的,紧贴碗面,只顾低头往嘴里拔拉,“演员”异样的神情引起了旁边板凳上一位本地少年的猜忌,见他以筷子捅了捅身边汉子,小声道:“介几只*阿拉古*无像开会的”,眼见就要穿帮,“导演”狠狠的横那少年一眼,道:“吃你的,莫好管闲事!”少年旁边那汉子不干了,嘟囔开来,“导演”一急,怕事闹大,一脚蹬翻那本地少年坐着的板凳,拉着还没吃几口的“演员们”撒腿跑出礼堂,绝尘而去。

知青纪实.《七》蹉跎 - 巋砂(岿美山人) - 巋砂(岿美山人)

回来的路上,“褪”去“戏装”的哥们无精打采地说了一路,只觉得窝囊透了,且越说越觉得不对劲,那少年小崽子怎么看也不像与会干部,还不定跟什么人来蹭饭,倒把哥们一顿美餐给搅了。哥儿几个怨完了编剧,怨导演,怨完了导演,怨演员,仿佛如此便能追回些肥腻的滋味。兴许正是年少时,这些不得手的行为,使“导演”日后缺了“英雄胆”,少了“恣意为”,以至一生平庸无奇。有诗为证:

                                           那年安身居湖江

肠瘦惟可巡龙塘

怜在他乡为异客

难觅家中滋味香

================ * ================

《三》游子

春去秋来,在这“雁南飞”的时节,沟壑夹梯田,陌野耸岭颠的横坑,尽现天高云淡、秋爽怡人。知青队里的繁忙也因季节变换逐渐闲了下来,“天道酬勤”的金风慷慨地熏沐着这里的山山水水,就见小河边的浣洗男女,试图涤尽整个夏天的劳累。换洗衣裤的,拆洗被褥的,忙成一片,那被单上的金龙彩凤以及大朵的葵花牡丹在阳光下尽情地彰显着大红大绿,蒙在草丛、篱笆上晾晒的衣物,更是五彩纷呈。大扫除预示着这群姑娘小伙将离队出行,他们换洗一新正是准备回家过中秋。

这是到农村的第一个中秋节,大多数知青都已提前告假,我等“八公兄弟*”三人相约,与另外几人留队看守,留守的职责就是放养几头老牛和看守尽可“门不闭户”的宿舍。这几日,留守们自己下厨,油米不限,三餐倒是“自给自足”,就是少了往日的喧嚣热闹。夜幕降临,礼堂宿舍楼台上,酷月清辉、孤琴声寂,幽幽的口琴声全没了以往的快乐欢畅,流淌的仅是孤寂凄清。仰望星空,银光泻落一脸惆怅,阵阵落寞向心底袭来,令人无意倚栏久坐。返屋回到昏昏欲睡的油灯下,哥儿几个无聊一处,吞烟吐雾,微弱的灯光把本就廋削的身影拉得更加苗条,使得昏暗处更多了几分幽深。有人试图寻话活跃一下几近凝固的气氛,回应的却是几声饱含焦烟味的“嗯”“啊”!见诸人郁郁寡欢的样子,便也草草躺下歇了,一任灯捻忽闪忽闪地于灯罩内“自生自灭”。

留守人员里有两位女知青,当年被人笑说我与一“八公兄弟”跟她俩分别是对儿。十五这天晚上,哥们买来红酒、饼干、糖等,准备晚上赏月度中秋,可晚饭后去查验牛栏的另一“八公兄弟”迟迟未归,说是少了一头四岁壮牛。平日暮归的老牛不愿进栏早歇,习惯在附近道旁田边反刍喘月,待夜渐深,再入栏将息,原本也情有可源。月已阑珊夜已深,老牛未归心渐沉,知青队就这点家产,丢了谁也别丢了牛。于是村头寨尾、河边坡下,荆棘下、旮旯里一遍遍寻找,直弄得个个灰头土脸。子夜时分正不知如何是好,却见大道上一头浑圆的水牛,迈着悠悠花蹄,被那位查栏的“八公兄弟”牵着踏月而来,就见那魔王上颚与鼻梁紧密相连,唇鼻不分地横夹着看似直通的一对鼻孔,难怪先人称其为“丑”,再看牛嘴边露着的草茎,被下颚左右移挪着渐收渐短。先人为了牵拉顺从,便凿穿其鼻唇间壁,穿一大鼻环,此法沿用至今。有那牛脾气暴躁倔强的,因敢将鼻唇扯裂,而荣获“裂鼻牛”英雄称号,也有那脾气特别执拗的人亦被冠以“裂鼻牛”。

此时牛已走近,一对左右朝向的鼻孔,同声同气地粗喘着,那摸样,似得意、似满足,俨然桃花运正隆的主儿。关好牛栏,大伙拖着一身疲惫各回宿舍,有诗曰:举头窗外月正圆,莫如丑牛有人怜。清辉移影兴已淡,油灯自灭催早眠。原来是那位去关牛的“八公兄弟”,为了免看清辉下“两对儿”双双对对举杯邀月,便生出作弄的念头,关牛时反把牛牵出去藏了,将几位溜够,见好方归。造物弄人,没曾想,倒是他自己与其中一位女知青成了一对儿夫妻,余下我俩“八公兄弟”浪得虚名。

这位仁兄虽同为“八公兄弟”,前面也多处提到,却没作介绍,总想待其形象丰满些,再补上这一笔。自小我们就是隔壁邻居,应属纯正发小,小学时,他高一班级,我俩除了上课分别进各自教室,其余时间真就是朝夕相处。到得中学时,我们上下年级却莫名其妙地并成了一个年级一个班,于是彼此挑水、打猪草,砍柴、垫猪圈事事相邀而行,甚至出恭都得吆喝同往,且一条厕槽上计较厕纸,个中情谊便由此可见一斑。这哥们有个招牌动作,开口前总要以食指在唇上人中部位擦一下,似乎这一擦嘴唇更能灵巧开合,抑或是为了擦去鼻孔前的浊气,总之,这一习惯坚守了一生。约二十年前,一次同学深圳相聚,这哥们不知放不下什么,执意要先行回家,我曾劝说“老哥们难得一聚,尽量为将来增添点回忆内容吧!”哥儿几个拉拉扯扯几乎绑架似的,才将其勉强挽留了下来,其时自是快乐至极。惜好景不长,恨天理不公!怎奈天妒郎俊,掠兄早去!哥们:咱们的故事还没完呢,你走了以后何来精彩?呜呼!所幸令郎“青出于蓝胜于蓝”,肩负儿、夫、父重任,于深圳为:报母恩、求家福、了兄愿,尽显修身、治家之男儿本色,以我所见,甚感欣慰,君尽可安享天堂。不过,以君酒量,在那边亦勿醉驾,好生庇佑儿孙才是,切切!

光阴荏苒,第二年的中秋过后,回家的知青陆续返队,个个喜形于色,看着他们说矿里近闻,聊家里近况,自己不免勾起对家的思念,便告假与这位捉弄人的“八公兄弟”结伴回家。哥俩合计:由湖江到县城20公里,再由县城到矿上40公里,共计60公里的徒步行程可是从未经历过的,两人信心明显不足。欲抄小路,又恐陌路难辨,反而绕远了。那年月,矿里几乎每天都要派车到县里乡镇拉柴米肉菜等,途中巧遇也未可知,若能搭上矿里顺风车,那便是极好的。就这样哥俩抱着侥幸心理在油灯下嘀咕到半夜。

知青纪实.《七》蹉跎 - 巋砂(岿美山人) - 巋砂(岿美山人)

 次日,东方微明,哥俩像是信不过公路旁的花岗岩里程碑一样,开始以步丈量回矿的实际里程。脚下这条向西的省道,与另一条十字相交的南北国道,是该县仅有的两条公路,公路交汇处便是定南县城。出得湖江村口,沿省道一路向西,首先必须翻越的便是有着不懈之缘的“遥溪迳”,翻上遥溪径,视线透过群山,仿佛能辨出县城所在之处,可脚下的路却需拐个大弯,犹如“勾”“股”形成的直角一般,由《知青纪实》下乡篇里地图可见,哥俩便从“弦”上抄小路走了个捷径,进“东山”,出“砂头”,直达县城。这里是定南几十万民众的文化、经济、政治中心,也是我当时难以亲近的陌生地方。

到得县城,估摸着已近午时,虽才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可心理路程却已过半。哥俩忍着饥渴,按搭“顺风车”的计划,在十字街口徘徊起来,西去是回矿的路,其它三个“一切皆有可能”的路口,守哪个?最后选定守在了县城北去路口的半坡上,此处视野开阔,一里开外便能看清矿里那特殊的、架有大凉棚的解放牌。此时,已分不清饥渴、盼望、幸运、如愿这些关键词中,哪个最关键。哥俩斜躺在坡上凤尾竹下阴凉处,一边守望着公路,一边疲惫地仰望着头顶的云卷云舒。时值秋高气爽,眼前微风梳竹,枝摇叶闪,眯缝着的双眼不知不觉合上了,真可谓“男瞌易梦”,沉沉地“南柯”游了一圈,一觉醒来,也不知梦去多长时间。

那时的人们什么都缺,惟时间富裕,几乎没有钟表概念,若不是赶时间,绝不会想起钟表。不似当下人的时间宝贵,有手机计时,还得外加手表,生怕分秒于眼前流失,其实这无异于“撑伞戴斗笠”,然,也有一些仅以手机计时的人,觉得非名表不足为拦挡分秒流失的堤坝。半坡上,一对哈欠,两对懒腰,肚里的动静不说也罢,看看渐渐疲软的日头,约莫半下午光景,也不知有否因瞌睡误车,尚有一多半路程,岂敢继续“守株待兔”。

经过大半天,水米未进的哥俩不无沮丧,想想午前十字路口的空徘徊,最终还是放弃了守望那三个“皆有可能”的路口。此时,日暮途远,正处两难境地,倒行逆施已是不得,姑且顺其自然前行吧!其实哥俩谁都没放弃当初的侥幸,无来由地相信一定能搭上顺风车,且都不愿面对尴尬的食宿问题,事实也无法面对,只好打起精神无奈地继续徒步西去。

哥俩拖着萎靡的步子又走了一程,来到进入矿山的门户镇——汶龙镇,虽然这里回矿盘山路远,仰头却能遥见矿山主峰。至此,两人已是身疲腿软,觉得已到尽地,是时候使用那仅有的两毛钱了,便于镇上小店尽数挥霍,六分钱一块的发糕,一人一块半,以此骗骗饥肠罢了,小小地体现了一把“甘苦与共”的情谊。末了,将余下的两分钱也投入到空前的革命友谊中,买了两支散装香烟吞吐起来,那时的小店可真是名副其实的“便利店”,竟将合装香烟拆散了卖。见天色不早,未敢久停,哥俩匆匆起身,继续一路向西。

“危难之处见真情”,想想儿时,家中幼小的崽子们,为了些许食物,抑或一张好看的糖纸,小人们竟以死相拼,可都是亲兄妹啊!家亲无情不相让,只是未到危难时。人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成长,在不知不觉学会了谦让与承担,虽“弟子规”抑扬顿挫的声韵已远,但沉淀在中华大地的民族特质,却让每一个炎黄子孙于困境中自然流露出来……

此时,太阳已完全没入山后,前面就是犹如进藏公路盘旋的“汶岭岽(dong)”,这盘旋而上的“之”字形公路把哥俩难住了,本可循捷径而上,省去那些鹰嘴般伸出去又折回来的冤枉路,却又怕错过了顺风车,一人说“不怕”一人说“怕”。这傍晚时分,已是希望渺茫,矿里晚上一般是不会出夜车的,倘若行至半坡车来了,岂不是肠子都得悔青,这可是最后的“皆有可能”。可眼下这弯道确实令人为难,于是哥俩凭“锤子、剪刀、布”定夺,免生怨言。岂料锤剪不怕误车,择了捷径,两人无语,只得听命于天。刚走没几步,就听山上有汽车动静,两人也不知这由矿山方向而来的车是也不是?心里隐约感觉盼的就是这一刻,因为这路段此刻极少有其它车辆通行。两人不容质疑地从小路急忙返回,“连滚带爬”地蹦回到公路上,恨不得四仰八叉地把车截停,生怕最后的希望从眼前溜走。果不其然,下山车辆的司机是我家邻居,彼此面熟得很,只是年纪相差没甚交情,截停货车,司机诧异地望着我俩,知是赶路夜行回矿,便交代我俩于此等其拉粮回头。

原本这么晚矿里是不会有车外出的,不知因了什么急事需到县城一趟,才派车顺便拉一趟粮。真是无巧不成书,巧了更无书,不然,后面这几十里路,还不知要生出多少故事,起码夜叩柴扉乞之,抑或私闯宅院盗之……两人坐于路旁,见前途有望,便倾力调侃,一会“天欲降大任,必饿之、磨之、乏之”云云,一会又“天意难违,岂是那锤子剪刀布能左右的。”哥俩毕竟憨实,恐原地死等,司机笑话,未敢久坐,此时天已尽黑,两人将肚里那一块半发糕发挥到极致,打起精神走走停停,已无需再为行进的距离焦虑的哥俩,竟于坡道上、星月下左腿右迈,右腿左迈地像猫步一般,更确切地说像醉汉一般,蹒跚着横行起来,就听一人嘴里戏谑道:“好在没随你小路走远,不然,全程步行将成为知青之最。”另一个却应道:“听命你那破锤子,还不得迎着曙光踏进家门。”到底是有希所望,虽日暮不见山色风光,可脚下这几步走,却是全程最悠闲自在的。秋风吹拂,夜蛩吟唱,幽谧的意境将先前的沮丧、萎靡一扫而空。不知过去多久,就听远处传来汽车马达声,回头循声望去,远远的两道雪亮灯束,于夜空下、弯道中,犹如两根荧光棒指来指去,渐行渐近……

我俩爬上车顶躺在装粮麻袋上,仰望星空,感慨诸多,就我俩的身体素质和耐苦能力,本可不存侥幸,不作他想地备足一顿饭盘缠,一早出发,大不了两头黑,创下今生徒步120里纪录。逆境中,能持“置于死地而后生”信念的人,往往胜券在握,做事做人概莫如此。但凡抱有侥幸心理,心猿意马的人,是难以经受挫折的。

车绕岭,逶迤行,盘山路,左右倾,夜送习习秋风,车载切切归心,此时两人忘了满腹饥肠,全没了一路乏累,只觉得凉爽、轻松、惬意,其情其景至今难忘。到家已近半夜,一阵忙碌,饱餐漱洗后,早早歇息,一夜无话。次日,母亲做了可口饭菜,一向吃相粗俗的我,自是大口朵颐,狼吞虎咽起来,母亲以不多见的眼神审视着自己,许是难于接受儿子变得如此又黑又瘦,向来心硬的母亲,竟伫立一旁凝神无语。无意间,抬头望见母亲湿润的双眼,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感觉到母亲如此温情,彼此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我便赶紧拿话打消母亲的担忧,故作轻松地“呵呵”开了……这一幕,在我心中刻上了永恒的印记,习惯了父母粗线条的爱,此刻的细腻,虽让我不甚自在,却倍是受用,微妙的感受终止了我的叛逆期,同时激活了我对家的眷恋。

许是顺风车顶,夜风侵身,抑或一时不惯家中温情所致,在家歪歪咧咧地小恙了几天。记得就是这回,我第一次品尝了人参炖鸡汤的滋味,也不知母亲从哪寻得这等贫家不得有的珍品?南方人视人参为救命仙草,没准是母亲的陪嫁收藏也未可知?不知是老参药性显著,还是“劳子贱体”受补所致,就见神情渐爽,肤色渐白,不几日双臂的黝黑一块块褪去,留下黑白相间梅花鹿般的浅色小花斑,只恨不得常喝参汤,不然,一准换身鲜皮嫩肉。有诗为证:

少小离家常思归

岂顾饥渴路难回

放步远行方知累

笑说暮途天怜谁

================ * ================

从小于矿山长大的少年,经此“知青”磨砺,初尝了游子滋味,为日后应征出关奠定了充分的思想基础,且憧憬未来,对“大丈夫当以四海为家”更有了一种向往。

 

* 墟日——客家人称赶集的日子。

* 洋知青——指上海和赣州知青。

* 土知青——指本县当地知青。

* 资纳包——意即“开心果”。

* 介几只——这几个

* 阿拉古——当地人统称上海知青为阿拉,男阿拉尾缀加“古”,女阿拉尾缀加“嫲”。

* 八公兄弟——同砍“八公树的哥仨,简称“八公兄弟”。


  评论这张
 
阅读(114)| 评论(1)
推荐

历史上的今天

评论

<#--最新日志,群博日志--> <#--推荐日志--> <#--引用记录--> <#--博主推荐--> <#--随机阅读--> <#--首页推荐--> <#--历史上的今天--> <#--被推荐日志--> <#--上一篇,下一篇--> <#-- 热度 --> <#-- 网易新闻广告 --> <#--右边模块结构--> <#--评论模块结构--> <#--引用模块结构--> <#--博主发起的投票-->
 
 
 
 
 
 
 
 
 
 
 
 
 
 

页脚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17